• 林彥翔

持續回授,不會消逝的噪音

那個與我擦肩而過的臺灣噪音場景

文 / 林彥翔


幾年前,那時還在新媒系的地下室就讀,幾個夜裡嘗試著將許多聲音碎片組成,當時也沒有那麼明確的目的,在拼拼湊湊間好像有一點模樣出來。那段時間著迷於認識臺灣90年代地下音樂場景,從各種資訊中拼湊破爛生活節(1994)、臺北國際後工業藝術季(1995)的樣貌,在從僅有的文獻裡試圖勾勒一點外邊的想像,然而當年大爆炸式的遍地開花,許多一閃即逝的事件都難以再捕捉,不過從有限的資料及口述中,也漸漸浮現零與聲音解放組織、濁水溪公社、地下社會、甜蜜蜜...等關鍵字,作為一個錯過那個時代的後進之輩,時隔20年看見如此強烈的身體與噪音,還是時常在心中造成許多殘響,從那之後對於臺灣的噪音場景約莫有個輪廓,也時常跟友人談論及四處搜索零散的資料,只是早已時隔多年,最終還是僅能遙望著那個狂風暴雨般的現場。


在約莫一個月前聽聞Dino廖銘和(在此簡稱「Dino」)過世的消息,心中動盪許久,Dino在如今聲音藝術已發展具有一定規模及組織的環境中,始終扮演著一段難以簡易敘述的角色。在這幾年間,有幸看了他的幾場演出,如同文章中及影像中記述的,現場演出裡聲音高頻不斷衝擊腦袋,他透過手中的混音器,將輸出端與輸入端對接,並且在線路中轉接效果器,將線路的雜音聲放大及調變,藉此製造一個由循環回授的「no-input」聲響,成為他較為人所知的噪音演出。這種以大量類比器材作為噪音生成的創作者,在如今大量使用筆電與電子軟體作演出的世代裡,似乎也就更具有標誌性。


記得第一次看完《如果耳朵有開關》[1]這部紀錄片後,那個削瘦的身影就明晰的刻在腦海裡,也稍微理解他的特殊與不願意被藝術化約的姿態。在紀錄片中時常聽見他談著如何跟其他人不一樣,如同在片中所說的:「人家喝咖啡我就要泡茶,別人在玩電路我就要刻印章。」這種與主流敘事刻意保持距離的狀態,實在不適合用過多的詮釋與學術語言,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更符合我們對文人的想像。整個Dino的思想觀點,在2021年的展覽《物・自・造・_ creN/Ature》中可以看出一點端倪,據聞這是他僅參加過的三檔展覽之一,展覽中有一段Dino與策展人的對談,對談中明確的表示出他為何以噪音作為手段,並且強調它是最簡單且誰都可以的方式,也提到他長時間以做一個「打工仔」的方式維持生活的運轉,在生活與創作間以很低限度的方式在維持。對談中也談及噪音有一個滿重要的「」[2],它必須要破壞一些東西,這個破壞或是擾動正是噪音的本質,也是它無法被書寫的關鍵,並且只有感受的那個當下,透過身體的受器去感知,才能迫近那個沒被說清楚的東西一點。


或許最能夠回應的方式,就是再辦一場演出,而在Dino友人為他舉辦的《等⼀下先不要告別 Dino 映演派對》之中,展示的也不完全是一個演出的狀態。在演出開始前,坐在茶席上的人們聊著天,談著茶葉口感的細膩差異,一陣混亂及靜默間,出現了幾個古琴的單音,演出在不知道什麼的時候開始了,空間中的人們同時在寫書法、泡茶、彈古琴,這些日常中每一天都在進行的事情,就像是平常生活的一個場景切片,參與者也可以隨時到台上一起泡茶聊天,晃悠之間似乎他也就在這裡,繼續進行的他的日常。接著琴聲停止,上方的大螢幕播映著紀錄片,而如今再一次觀看這部片,驚覺最後一幕的畫面定格在印章的側面,落款旁刻者「生愚死智」四個字,幾個字在這個場合裡頭更顯得深刻。上半場演出的最後,在王福瑞的轟擊巨響中結束。在這20年間的臺灣噪音場景,由第一代創作者開疆拓野,也扶植出許多優秀的下一輩,這一批創作者如今也成為學院裡的教育者,培育再下一世代的新進,然而從學院反向裡長出來的噪音,是否能乘著現在新一代的浪潮續命,保持著衝擊的轟鳴與當初的能量,成為持續回授,並且不會消逝的噪音。


《等⼀下先不要告別 Dino 映演派對》演出現場



[1] 陳芯宜導演作品,影像中紀錄三位聲音創作者,分別為林其蔚、王福瑞、Dino。

[2] 訪談中Dino未明確說出是噪音的什麼,避免誤讀因此保留空白。


參考資料

黃大旺,〈騎著腳踏車,緩慢地繞著圈——Dino廖銘和與他所經歷的噪音時代〉,《典藏.今藝術》,2022年2月9號。

林其蔚,〈限制、儀式、規矩 Dino与玩物〉,《LEAP藝術界》第16期,2012年11月9日。

何東洪、鄭慧華、羅悅全著,《造音翻土:戰後臺灣聲響文化的探索》 ,遠足文化,2015年5月。

羅悅全,〈從學運到學院-台灣噪音/聲音藝術場景歷史速寫〉,音謀筆記,2006年07月17日。


筆者 ∥ 林彥翔


藝術創作者,現就讀於北藝大藝術跨領域研究所,創作類型主要擴及影像、行動及書寫,研究領域包含當代藝術、影像理論、田野民族誌、地緣政治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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